泻密:中国的苏27长了德国脚丫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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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最初很难理解认真,正直的德国人,怎么能干出这样不够朋友的事情,可是他们确实是干了。很多年以后我们才能慢慢了解,在商业活动中,友谊只能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,正义永远不是无限。我们中国人和外国人打商业交道的时候,也不会正义到有便宜不占的地步。
然而,德国人有些压价太过分,所以一些老机场们联合起来反抗了。他们引经据典,拿数字说话,自发和德方对帐,据理力争,力图减少中方的损失。这中间,郑维剑作为少数外语优秀的中方基层干部,与德方讨论时针锋相对,寸步不让,起到了重要作用,甚至面对他的好朋友兼恩师拉维奇也丝毫不客气。
郑维剑还曾经私下找过拉维奇,他认为拉维奇是个正直的人,要他在双方的争论中为中方主持公道。
这就是幼稚了,友谊和立场根本不是一回事嘛。
老拉当然拒绝了。
郑维剑很失望,拂袖而去。
事情的结局不出意料,道理讲不过中方的德国人把矛盾上交,工作暂停。最终德方作了一定让步。
然而郑维剑这批人,却也没得到表扬,因为高层有人做了批评 – 延误合资进度,不顾大局。毕竟他们是自发的,没有尚方剑就去扮海青天,有些人胃里不免泛酸的。
这就叫里外不是人吧。
所以部领导对这个一脸苦大仇深的郑刺头,是有点儿冷冻一下,磨练磨练的意思。
中国人对人才,是少不了“磨练”二字的,问题是性格磨练出来了,才华和棱角往往也就没了,这实在是个不好评价的习惯。但郑维剑这辈儿的,颇有些人根本不肯被磨。你不搭理我?好,我往上找,郑维剑就找到了基地的一位副总,谈这个事情。
一般来说,这种越级上访的主儿是不太受欢迎的,但这回郑维剑的运气太好了,这位副总是空军下来的。
空军下来的副总一听苏两七眼睛就直了,这他X的好玩意儿要来了,咱们盼了多少年的好飞机阿!想想留在部队的小兄弟们真是百感交集阿。
副总拍板,说这个事儿交给你了,办成了提一级到我这儿译码站来 – SE的车间老头子管不着,译码站可是他说了算。
要搁正常情况,郑维剑这个地位的这时候就得说 – 我个人没什么要求,只要解决了问题就好。
郑维剑没这么说,他说您说的话可别忘了阿。
事成之后郑维剑确实到译码站干过一段,老头子没食言,真给他提了一级。
郑维剑请大高他们把图纸作了些手脚,带着回办公室了。
几天以后,老拉休假回来,第一天来办公室就去车间看郑维剑,带的德国巧克力和咖啡。后来有人分析郑维剑接这个活儿,也跟他知道老头的心思有关。在资产核定的问题上,老拉是没有支持郑维剑,但是他欣赏郑的正直和责任感。而且,合资以后就是一家人,他还指望着这个“嫡系”帮着自己搞好SE的工作呢。
没想到的是自从两个人意见不和以后,郑维剑咸淡不搭理老拉。
老拉并不准备和年轻人一般见识,他知道德方有些理亏,但他也不认为德方这样做是错的,商业合作本来就是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合同么。中国年轻人要慢慢适应和成长来适应现代社会。
德国人是很固执的,所以老拉度假前每天都要追着自己这个嫡系弟子做思想灌输。我想他这样做,大概还有一个原因 – 他心里面对这件事还是有愧疚的,毕竟是欺负中国人体制上存在的漏洞么,这是个不公平的对抗。
但郑维剑就是不跟他说话,小伙子气还没消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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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这次回来,郑维剑不那么固执了,叹了口气,接过老头的礼物还说了声谢谢。
郑维剑的和解表示可把老拉高兴坏了,推心置腹地对郑说了好久,总的意思是合资的时候两边是对头,现在呢,大家又是一条船上的了,要同舟共济,要一起努力把事情做好。“我对你期望很高,就象期望我的儿子一样。”老拉说的话,确实让人满动感情的。
既然是一条船上的,郑维剑挠挠头,对老拉说,有这么个事儿,技术问题,你能帮我找个德国专家看看么?
什么事儿呢?前些日子老拉也被郑维剑拿资金,器材这类事情弄得头疼,听说是技术问题,长吁一口气。技术问题,他是很愿意帮忙的。
郑维剑就把图纸拿出来了,他只拿了有液压作动筒的部分,说您看看,谁懂这个。。。液压系统,在广州用,老漏油。
他的意思是能瞒过去就瞒过去,最好老拉什么也不问。
他忘了老拉可是跟飞机打了几十年交道的,他怎么会看不明白?!
老拉皱起眉头,看了一会儿图,狐疑地看看郑维剑 – 不需要问别的专家,这个我就可以帮助你。不过,这个,是起落架上用的吧,你们中国,好像没有这样的飞机吧。
我们,是没有这样的飞机。郑维剑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郑维剑面不改色,当当弹了两下图纸,摇头道:“这是我们ATC(航空培训中心的缩写)给广州分校做的教具,在北京用得好好的,到了广州一晒就漏油,干脆没法用,人家要退货。ATC的找我看看有什么问题,我也看不出来。”
“噢?”老拉的兴趣来了,广州那个分校他跟郑维剑一块儿去过的,知道确实有这么个地方。ATC合资以后也是AMECO的一部分,照刚才他教育郑维剑的说法,这正是一个表现同舟共济的典型机会。
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子图,老拉摸着胡子笑了,和颜悦色地说道:“这个设计从一开始就错了啊。”
“怎么错了?”郑维剑很谦虚地问。
看到自己这个得意弟子恢复了对自己的尊重和交流,拉维奇老怀大慰,索性多指点一下 – “广州很热的,这个东西不能电镀,原因么。。。(省略若干字)。。。得用铸造。”
“铸造?”郑维剑这回不是装傻,是真没反应过味儿来,在一般人的心目中,这铸造可是属于出粗活的阿 – “这东西。。。铸造?”
“我以前做过这种设计的,在德国,我们都是铸造解决这个问题的。”
郑维剑表面上在看图,心里其实在紧张地琢磨– 他原来认为图纸上的设计就是某个参数用错了,老拉给纠正一下,很轻松简单的事情,这改铸造。。。设计上需要修改的地方就多了。“反正不是咱们部门的事儿,要不,我们不管了?”郑维剑这是有点儿想打退堂鼓了。
老拉摸摸胡子,又详细问了问广州(实际是海南)的气候特点,温度,湿度,轻轻卷起图纸,对郑维剑和气而坚决地说:“不能不管,我们是在一条船上啊。这样吧,交给我,我来帮你吧。”老拉可不理解郑维剑的思想,他认为正是给小伙子树立个表率的时候,另外,他可能觉得自己毕竟在上次没帮忙有些理亏,这次帮小伙子解决个技术问题,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吧。
老拉没怀疑这里面有坑?
他上哪儿怀疑去?那时候他又没见过苏两七!
这种中国没有飞机能用,外国又没见过的玩意儿,大概也就是当个教具比较合理了。
另外,从我个人理解,这种技术上富有挑战又正中下怀的事情,对工程师来说有犯大烟瘾一样的吸引力,老拉只怕也没有多少心思顾得上去多琢磨。
德国人还是比较单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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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技术问题,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。第二天,老拉洋洋得意地拿了图纸来找郑维剑。。。
当晚,大高一行飞回上海。
本来还很担心德国人要用什么我们没有的“世界先进水平”的加工技术,结果根本不需要。别说,要是通过正规渠道,这事儿就算成了没准也得进口几台德国天价机床才能搞定 – 感冒可以用天价的进口药告定,也可以用两片白加黑搞定,甚至喝白开水也行,你要问大夫怎么治,大夫家又是开药房的,那结果可想而知。大家看了,说这技术上也没有什么出奇的,竟然是铸阿!无非是几个参数系数的调配比较特别。德国不是发达国家么?怎么也没用什么先进技术呢?
别管那么多了,试制了再看吧。
铸造出来的新起落架,光线暗的地方看来,有点儿黑乎乎的。大家都很怀疑 – 这玩意儿能行么?
怎么不行,装上以后拉出去遛遛,这装了德国脚丫子的苏两七,愣是稳稳当当地站住了。
晒!
别说晒一天了,晒三天,依然站得稳稳的,拉起来就能上天。
(可以允许范围的漏油还是有的。)
当年卧龙大熊猫保护区和美国人合作的时候,提到无法测量保护区的降水量,希望美国方面帮忙。这是个合同外的要求,可有个老美大大咧咧就答应了。
喜出望外。
等到中方看到这老外满山埋汽水瓶子,嘴都咧到耳朵后头去了。
想无偿弄一个气象站来的心思,就此打住。
谁说外国人傻来着?
当然,原型上面还要做一些辅助修改,才能充分符合要求,不过,改进这种活计,中国人大概是天下最在行的了,那当然不在话下。
看起来一切都很好。
不料,上头某位领导看了汇报,突发奇想差点儿害死了郑维剑。领导并不知道其中奥秘,也不知道这老拉是被弄到坑里挖出一副起落架来的,说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,看来那个美国公式是骗人的,你们问问那个专家,德国人用的什么公式?以后再有这种事儿,我们也有个谱儿。。。
郑维剑只好硬着头皮再去问老拉。
这回可没那么运气,几句话下来,老拉一琢磨不对阿,郑维剑哪有这么深的技术底子阿?这是谁让他套我的话呢吧?
如此针锋相对一阵子,郑维剑顶不住了。
老拉说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郑维剑眼睛一翻,表情怪怪地说了一句话,翻译回汉语,应该是 – 上次你不仁,这回我不义。
老拉愣了半天,不问了,回头就走。走到一半,忽然止住步子,转回头说:你不是想知道我用的公式么?这个问题我其实是可以告诉你的。
郑维剑:。。。
老拉苦笑道:其实哪个公式都不准确,因为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,不是任何一个公式可以囊括的。我也做不到。我用的参数系数,都是德国机械工业多少年的经验中得出来,你要问为什么,我也说不出来,只能说我们多少年的经验,就证明了这么作最好。。。所以,小伙子,我是没有秘方这类东西的。。。
(其实老拉还说过别的更激烈的话,说一个国家工业的发展得靠建立一种传统,建立一种传统的火候至少得五十年云云。。。)
这回,轮到老拉不理郑维剑了,哪怕来了调令调郑维剑去译码站也大笔一挥放行。